“592分？哈哈，我710分！”堂弟小军拿着成绩单在我面前晃来晃去，“你这分数能上什么学校？”
我紧握着自己的成绩单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那是2003年7月的一个下午，谁也没想到，三个月后会是完全不同的结局。
01
2003年7月25日，高考成绩公布。
我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，手里拿着刚从县里拿回来的成绩单。
592分。
不算高，也不算低。
“儿子，多少分？”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。
“592。”
“592啊......”妈妈的声音有些失落，“还行吧，应该能上个大学。”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隔壁叔叔家的小军，比我小半岁，从小就被拿来和我比较。
小学时我成绩好，初中时我成绩好，高中时成绩也不相上下。
这次高考，我们都在县一中，他在理科实验班，我在普通理科班。
下午三点，叔叔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走，去看看小军考得怎么样。”爸爸放下手中的报纸。
我不想去，但又不能不去。
叔叔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，七大姑姨都来了。
“710分！710分啊！”婶婶的声音传遍整个院子。
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小军坐在院子，脸上的笑容比夏天的太阳还要耀眼。
“哎呀，小军真是我们家的骄傲！”三姑夸张地拍着手。
“710分，这在咱们县里得是前几名吧？”七叔叼着烟说道。
“何止前几名，我听说今年全县最高分也就720分。”叔叔得意洋洋。
我和爸妈走进院子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身上。
“老二家的孩子考得怎么样？”三姑问道。
“592分。”爸爸的声音很小。
院子里突然安静了几秒钟。
“592分也不错啊，能上个二本吧。”三姑尴尬地笑了笑。
小军站起身来，走到我面前。
“哥，592分啊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我710分。”他故意大声说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清华北大的录取分数线吗？”他继续问。
“不太清楚。”我说谎了，其实我查过，大概在680分左右。
“我告诉你，清华理科去年在咱们省是682分，北大是679分。”小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那你确实有机会。”
“不是有机会，是肯定能上。”他纠正我的话。
“710分，想上哪个学校都行啊。”七叔在旁边附和。
“是啊，小军这孩子从小就聪明。”二婶也跟着夸奖。
我站在人群中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。
所有的光芒都被小军抢走了。
592分在710分面前，确实显得有些黯淡。
“哥，你打算报什么学校？”小军问我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我劝你还是报个保险一点的学校，别报太高了，免得掉档。”他的语气像是在关心我，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
“我会考虑的。”
“像你这个分数，报个省内的二本院校比较稳妥。”小军继续说道。
“小军说得对，稳妥一点比较好。”叔叔也加入了谈话。
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热。
不是因为天气热，而是因为尴尬。
在场的每个人都在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，仿佛我是个需要被安慰的失败者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”我对爸妈说道。
“这就走？不坐一会儿？”婶婶假惺惺地挽留。
“嗯，回去研究一下志愿填报的事。”
“研究志愿啊，小军也要研究呢。”叔叔笑着说，“不过小军要研究的是清华北大选哪个。”
院子里又传来一阵笑声。
我快步走出叔叔家的院子。
身后传来小军的声音：“哥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啊，我研究过很多名校的情况。”
我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回答。
回到家里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592分。
这个数字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。
以前觉得还不错，现在怎么看都觉得低。
妈妈敲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“儿子，别想太多。”
“我没想什么。”
“592分真的不低，你看看去年的录取分数线，很多好学校都能上。”
妈妈拿出一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。
“你看，这个大学去年录取分数线是580分，这个是585分......”
我知道妈妈是在安慰我。
但是和710分比起来，592分确实显得有些可怜。
“妈，我知道。”
“小军虽然分数高，但也不一定就比你强多少。”妈妈继续说道。
“710分和592分差了118分呢。”
“分数不能说明一切。”
妈妈的话我听不进去。
118分的差距，在高考中算是巨大的鸿沟。
这意味着我只能在二本院校中挑选，而小军可以在顶尖名校中任意选择。
02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爸爸也开始安慰我。
“儿子，别灰心，592分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看你表哥当年考了550分，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。”
“爸，我真的没事。”
但其实我有事。
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。
从小到大，我和小军的成绩都差不多。
有时候我高一点，有时候他高一点。
但这次差距太大了。
大到让我怀疑自己的能力。
大到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。
填志愿的日子里，我每天研究各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。
小军家每天都有人串门，讨论清华北大的话题。
“小军710分，清华北大随便选！”赞美声让我心烦意乱。
7月28日，小军来找我讨论志愿。
我的志愿表：华东理工大学、南京理工大学、西北大学。
小军看了撇撇嘴：“这些学校档次都不高啊。”
小军的志愿表：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、复旦大学。
“你这志愿有点险啊。”我提醒道。
“710分绰绰有余，历年分数线最高也就690分。”小军很自信。
“要不考虑填个保底学校？”
“710分还需要保底？”小军笑了。
“你格局太小了，强者都敢于挑战，稳妥是弱者的选择。”
我没有继续争论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。
“你考虑过复读吗？”小军突然问。
“为什么要复读？”
“592分复读一年可能考650分，能上更好的学校。”
“我觉得现在的分数挺好的。”
“连600分都没过，600分是个门槛。”小军毫不客气。
谈话变得不愉快，我主动结束话题。
小军临走时说：“你这次发挥不好，平时成绩没这么差，建议你复读。”
小军走后，我坐在桌前发呆。
592分在全省能排前20%，但和小军比起来显得可怜。
人总是喜欢和身边的人比较。
晚上我梦见和小军都考上了清华，穿着校服在校园里被人羡慕地看着。
醒来后发现枕头都湿了。
7月29日，填志愿的最后一天。
我选择了华东理工大学、南京理工大学、西北大学。
小军依旧胸有成竹：“清华、北大、复旦。”
“没有保底的？”
“我不需要保底，我710分。”
班主任建议小军加保底学校，被拒绝了。
班主任夸我的志愿填得稳妥。
志愿填报结束后，就是漫长的等待。
小军家每天都有人串门：“我们村出了个清华大学生！”
我家相对冷清，偶尔有人安慰：“592分也不错。”
8月5日，第一批录取分数线公布。
清华685分，北大683分，复旦678分。
小军710分超过所有分数线25分。
叔叔家又是一阵欢腾。
我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，心情复杂。
8月12日上午，邮递员送来华东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“爸妈！我被录取了！”
全家沉浸在喜悦中。
下午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叔叔家报喜。
平时热闹的院子只有叔叔一人，显得冷清。
“叔叔，我被华东理工录取了！”
“恭喜恭喜！”叔叔笑容勉强。
“小军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吗？”
叔叔脸色突然变了：“还没有......”
“小军人呢？”
“在房间里......心情不太好。”
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，但不好多问。
走出院子回头看，叔叔脸上写满担忧。
这和之前志得意满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小军家异常安静。
以前每天都能听到的欢声笑语消失了。
再也没有人去他家串门。
再也没有人夸奖小军的高分。
我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。
8月15日，我忍不住去找小军。
敲了半天门，小军才出来开门。
他的脸色很差，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神采。
“哥，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小。
“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吗？”
“没有......”
“怎么会呢？按理说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应该早就到了。”
小军没有说话，只是低着头。
“你有没有打电话去学校问问？”
“问过了......”小军的声音更小了。
“他们怎么说？”
小军抬起头看着我，眼中有些慌乱。
“他们说......还在审核中。”
“审核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......”
我觉得小军在隐瞒什么。
710分上清华，需要审核什么？
“小军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？”
“没有......真的没有。”
但他的表情告诉我，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。
“要不要我陪你去县教育局问问？”
“不用！”小军突然激动起来，“不用去！”
“为什么不用去？如果真的有问题，早点解决比较好。”
“没有问题！就是慢了一点而已！”
小军的反应让我更加怀疑。
“小军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“没事！真的没事！”
他说完就匆忙回到房间里，把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门外，心里疑惑重重。
03
8月18日，我收到了南京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这是我填的第二志愿。
这意味着华东理工大学的录取出了问题。
我赶紧打电话到华东理工大学招生办。
“您好，我想查询一下录取情况。”
“请提供考生号和姓名。”
我报了自己的信息。
“您已经被我们学校录取了，录取通知书应该已经寄出。”
“我确实收到了，但现在又收到了南京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”
“这不可能，如果您已经被我们学校录取，其他学校就不会再录取您了。”
这下我彻底搞糊涂了。
挂了电话，我拿着两份录取通知书陷入沉思。
一个考生怎么可能收到两份录取通知书？
除非......
除非第一份是假的。
但华东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看起来很正规，不像是假的。
我决定去县教育局问个明白。
县教育局的李主任是爸爸的朋友。
“李叔叔，我想查询一下我的录取情况。”
“好的，你把考生号给我。”
李主任在电脑上查了查。
“奇怪......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的档案显示被南京理工大学录取了，但是华东理工大学那边也有记录。”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李主任又查了一遍。
“应该是系统出错了，按照正常流程，你应该是被南京理工大学录取的。”
“那华东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“可能是系统bug，你以南京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为准。”
虽然得到了答案，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系统怎么会无缘无故出错？
离开教育局的时候，我碰到了李主任的助手小王。
“小王哥，我能问你个事吗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堂弟小军，考了710分，到现在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？”
小王看了看四周，确定没有其他人，才压低声音说道：
“你堂弟的事情比较复杂......”
“怎么复杂了？”
“具体的我不能说，但是......他可能上不了大学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710分怎么可能上不了大学？”
“分数不是问题，问题是......”小王欲言又止。
“问题是什么？”
“算了，我不应该说这些，你别问了。”
小王说完就匆忙走了，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710分上不了大学？
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
当天晚上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。
小王的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。
“他可能上不了大学了。”
710分怎么可能上不了大学？
第二天一早，我又去了叔叔家。
这次我没有敲门，而是进了院子。
我想偷听一下叔叔和婶婶在说什么。
“这可怎么办啊？”婶婶的声音很焦急。
“再等等看，也许还有转机。”叔叔的声音也很沉重。
“都这么长时间了，肯定是出事了。”
“别胡说，小军那么聪明，怎么可能出事？”
“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录取通知书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......”
我听了一会儿，没有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。
正准备离开的时候，小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。
“爸妈，我决定了。”
“决定什么？”
“我要复读。”
“复读？为什么要复读？”叔叔惊讶地问道。
“今年可能没希望了。”小军的声音很小。
“什么叫没希望了？你710分啊！”
“分数高又怎样......”小军苦笑了一下。
我躲在墙角，心跳加速。
从小军的话里，我能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。
“儿子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你倒是说清楚啊！”婶婶急得快哭了。
小军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说道：
“妈，我对不起你们......”
“说什么对不起？你是我们的骄傲！”
“我不是你们的骄傲......”小军的声音哽咽了，“我是你们的耻辱。”
“什么耻辱？你说清楚！”叔叔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我......我高考的时候......”
小军说了一半就停住了。
“高考的时候怎么了？”
“我......我作弊了。”
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什么？”叔叔的声音颤抖了。
“英语考试的时候，我偷看了别人的答案。”小军哭了出来，“被监考老师发现了。”
“那......那你的成绩......”
“成绩被取消了，所有科目的成绩都被取消了。”
“710分......”
“710分是假的，教育部门为了面子，对外还是公布了这个分数，但实际上我已经被取消资格了。”
院子里传来婶婶的哭声。
04
我躲在墙角，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710分是假的。
小军早就知道自己上不了大学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。
“为什么要作弊？你的成绩本来就不错！”叔叔愤怒地质问。
“我也不知道......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，脑子一片空白，看到旁边同学的答案就忍不住看了一眼。”
“就看了一眼？”
“看了好几眼......”小军哭得更厉害了，“我当时想着只要能考高分，就能上好大学，就能让你们骄傲。”
“现在好了，什么都没有了！”叔叔气得直跺脚。
“对不起......对不起......”小军跪在地上。
我看不下去了，悄悄离开了叔叔家的院子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我心情复杂。
一方面为小军感到惋惜，另一方面又有些庆幸。
庆幸自己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592分虽然不高，但至少是真实的。
至少我能凭借自己的实力上大学。
揭露后，叔叔家彻底安静下来。
再也没有人去串门。
再也没有人夸奖小军。
小军也很少出门，整天待在房间里。
我原本想去安慰他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毕竟我也是受害者之一。
这段时间，我一直被他的高分打击着。
一直在怀疑自己的能力。
现在知道了，心情五味杂陈。
8月25日，我要去南京理工大学报到了。
临走前，我决定去见小军最后一面。
敲门的时候，小军正在收拾东西。
“你要去哪？”我问道。
“县里的复读班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道。
“什么时候开学？”
“明天。”
我们都没有说话，气氛很尴尬。
“哥，对不起。”小军突然开口说道。
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“这段时间我说了很多伤害你的话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其实我一直很嫉妒你。”小军坐在床上，“从小到大，你的成绩都比我好，老师和家长都更喜欢你。”
“我没觉得......”
“这次高考，我本来以为能够超过你，证明自己比你强。”小军苦笑了一下，“结果却做了这种事。”
“过去的事就别想了。”
“我现在才明白，有些东西是不能投机取巧的。”
我看着小军，心里有些同情他。
虽然他做错了事，但代价也太大了。
“复读一年，明年再考，你的实力还是很强的。”我安慰道。
“嗯，我会好好复习的。”小军点点头，“这次绝对不会再作弊了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哥，祝你在南京理工大学学习顺利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们握了握手，算是和解了。
走出小军的房间，我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，终于要结束了。
8月26日，我坐上了去南京的火车。
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，我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。
592分，也许不够惊艳，但足够真实。
华东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至今还是个谜，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南京理工大学同样是个不错的学校。
至少我是凭借自己的实力考上的。
火车驶过田野，驶过村庄，驶向未来。
我想起小军说过的话：“有时候人要敢于冒险，才能有大的成就。”
现在看来，有些冒险的代价太大了。
稳妥一点，也许才是明智的选择。
四年后，我从南京理工大学毕业了。
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，在上海的一家化工公司。
小军复读了一年，第二年考了630分，上了一所211大学。
我们偶尔会联系，关系也恢复了正常。
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710分。
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华东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事。
有些事情，知道就够了，不需要刨根问底。
2007年的春节，我们又见面了。
这次没有了高考分数的比较，没有了录取通知书的炫耀。
只有两个普通的大学生，在聊着平凡的大学生活。
“哥，你觉得当年的事，对你有什么影响吗？”小军问我。
“什么影响？”
“就是我那个710分的事。”
我想了想，说道：“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？”
“有时候，分数高低并不能决定一切。”
小军笑了笑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是的，分数高低并不能决定一切。
592分让我上了大学，710分却让小军失去了机会。
真实的592分胜过虚假的710分。
这个道理，我们都用了很多年才明白。